是的,首相||全文

各种穿马路:

终于把这个也整理了。


补上《告白》本未收录的番外两点五《魔法公务员莱格拉斯》、番外两点六《魔法政客瑟兰迪尔》、番外三点一《第一个人》、番外三点二《第二个人和他的新生活》(差点打成性生活).....


配图来自可以舔一万次的软妹子画师 @桃花粥 ,跪谢!


全文2w8,请尽兴。




是的,首相


 


(一) 见习文官


从牛津毕业后,莱格拉斯终于如愿成为一名女王陛下财政部的见习秘书。他由衷期望上帝能够保佑女王,愿她健康长寿,直到自己正式成为女王陛下的文官为止。


 


很幸运,负责教育他的是第二财政大臣埃尔隆德的秘书林迪尔。


首席秘书林迪尔是名相当优秀的文官,但他发自内心不愿意带任何一个新人,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新人会给工作带来多少麻烦。


必须中肯地评价,其实这不能完全怪责林迪尔。感谢女王陛下文官制度,光是处理公文就能编出一套复杂的操作规则,这还没算上保密要求、消防要求等一系列听起来就让人昏昏欲睡的规定。任何错误都会给女王陛下的国家带来不可预估的损害,而新人基本上就是创造问题和损害的源泉。


所以谁摊上带新人的活都不会很开心。


但莱格拉斯不一样。谁会对第一财政大臣的公子不耐烦呢,何况他父亲还住得不远,分分钟就能凶神恶煞地冲过来。


是的,我们的财政部见习秘书莱格拉斯,是女王陛下亲命首相的独子。这就是他不用像任何一个新晋秘书一样,被人事部不负责任地扔在24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如同二战正面战场一般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大秘书室的最终原因。


 


——让我们从处理文件开始。


林迪尔拿着一本归档簿。


他刚从埃尔隆德那里回来,面色十分疲倦,因此莱格拉斯原谅了他把自己撂下半个上午。


——在此之前,您知道处理文件最重要的准则是什么吗?


——是什么?


——在回答问题之前,请清楚地告诉我“知道”或是“不知道”。大臣不会有时间猜测阁下的意思,您必须在第一时间阐述清楚观点。


——好吧,我不知道。


——“好吧”不需要。


 


莱格拉斯感觉不太好。


事实上,并不是他一个人感觉不太好。任何一个和文官打交道的人感觉都不会很好,甚至文官们互相打交道时也常常陷入两难的境地——到底是硬着头皮听下去,还是干脆点挥拳痛殴对方。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文官和文官之间能够以正常人的交往方式和谐讨论哪怕一件事情,我们甚至不用聘请这么多公务员。


顺便一提,各部普遍认为,和现任首相府打交道感觉尤为不好。


 


——是“别说。”


——好的。和谁说?


——和谁也不能说,包括您父亲。


——林迪尔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在不必要的时候提及我父亲。


——好的。我的失误,我向您道歉。


——我接受。


林迪尔认为莱格拉斯很快就掌握了沟通的诀窍,但他还是有所不满,并且这种不满永远不能消除。


哪怕瑟兰迪尔首相多次向公众表明他愿与埃尔隆德抛开政党间分歧,共同努力*,但这也不能掩盖在本届联合政府共同执政的前提之下,自由党与保守党貌合神离的事实。很遗憾,埃尔隆德和他的秘书林迪尔,都是彻头彻尾的民主自由党人。


好在这间屋子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再加入一个工党份子,林迪尔发誓说什么也不踏入一步。


 


——我们有一个专用的文件处理系统,可以查阅和处理一切收到和发出的文件。涉密,您不能使用外网电脑阅读任何文件。所有电脑都在保密局的监控之下,请不要在任何电脑上查阅黄色信息。


——好的。有人查过?


——愚蠢的工党。他们除了捣乱和叫唤什么都不会,我们辞退了他们。


——好的。


——保险起见我们不能只依靠文件电子系统,所有的文件都以纸质形式存档。


林迪尔带着莱格拉斯走出办公室,沿着三楼走廊走到离大秘书室最近的一间屋子。门口有一名年轻的管理员,她接过林迪尔和莱格拉斯的ID卡,扫了条码后还给他们。


林迪尔打开门,剧烈的陈年纸质文档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近一年文件的归档室。


他说。


这真是很惊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铺天盖地全是档案盒。


——当然这只是原件。


林迪尔示意莱格拉斯往里走,又拉开一扇门。门里面是一个套间,套间里还是文件盒。


——这些是交叉和平行归档的复印件。你可以在这里查阅,但如果想借走,必须由你的上级主管批示,也就是我。


——好的。


莱格拉斯说。


 


——这个国家一半的纸都浪费在公共部门打印文件上,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俩一同回头,看见套间门口倚着个黑发男人。


——那是因为你是个保守党人。无意冒犯,莱格拉斯先生。


林迪尔说。但莱格拉斯确实觉得被冒犯了。


黑发男人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看起来潇洒极了。


——我是阿拉贡。


他自我介绍。


——你可以叫我伊斯泰尔。


——我竟不知道常务次官如此清闲。


林迪尔不客气地指出。


——那是因为阁下太过勤勉,为大臣解决了大多数的问题。您是财政部之幸。


阿拉贡笑着说。


莱格拉斯觉得十分尴尬。他当然知道常务次官与第二财政大臣的翁婿关系,以及他们的党派分歧。


埃尔隆德是个好人,理智又温和的自由民主党人。如果他表明不会因为党派分歧和瑟兰迪尔产生龃龉,那就是真的不想和瑟兰迪尔产生龃龉。


但这不能拦住瑟兰迪尔非要和他龃龉。


 


——您到底有什么事情。


——大臣听了上年一般公共部门财政结余报告,正派人找你。很不巧,我不幸被他抓住,就是那个人。


——好吧。您可以自己看一会儿,但要按照顺序放回去。出门时不要忘记把ID卡交给管理员。


林迪尔对莱格拉斯说。


——就好像真的会有人闯进来把这些废纸抢出去一样。


阿拉贡说。


 


下午林迪尔指导莱格拉斯处理了一些大臣的文件。正当莱格拉斯准备尝试撰写一份上行文,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的是位矮个儿的先生。


——为什么财政部的人总是这么闲。我们可没有酒。


林迪尔对这位男士说,腔调很是不耐烦。


——那是因为阁下太过勤勉,为大臣解决了所有问题。我们无事可干,但不想喝酒。


这位先生回答。


林迪尔脸上写着清晰的脏话,虽然他不会说。


男士走向莱格拉斯的桌子。


——阿拉贡说我们有了新朋友。看看这张漂亮的小脸!你为什么要来当文官?难道你父亲没有告诫你,我们浪费了四年功夫糊弄走上一位首相,现在又准备花四到八年来糊弄他?


——金雳!注意你的言辞!


林迪尔发出愤怒的低吼。


——我们是女王陛下的财政部!并不是什么糊弄首相的骗子团体。


——噢噢,这话只有你自己相信吧——小子。


金雳跳上莱格拉斯的桌子,得意地冲林迪尔吹胡子。莱格拉斯想从他身下抽出那份来自首相新闻部的结余资金说明,但他压得太紧,真让人为难。


——我有个好主意,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国际金融司呢!呆在大臣这里,你迟早会被首席秘书教成一只只会说“是的”和“好的”的鹦鹉,瑟兰迪尔阁下该多痛心啊。


金雳挪了挪身子,把说明压得更紧,甚至还向着莱格拉斯俯身过来。林迪尔露出一种分分钟就要冲过来和他同归于尽的表情。


莱格拉斯迅速关掉显示屏屏幕,于是林迪尔看起来表情缓和了一点。


 


——啧。这么快就学会保密啦。


金雳说。


——我们认为,根据女王陛下的保密规定,国际金融司没有必要过多了解别的部门工作情况。


林迪尔说,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趾高气扬。


——说得就好像你没看过我们的文件一样。


——那不一样,我们程序正当,我们是女王陛下任命的第二财务大臣的秘书。


好吧,他确实是挺趾高气扬。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阿拉贡已经闲到要来打听他下一年度的预算安排了吗?


——不,我们才不在意。反正我们要钱,你们总是会给钱的。被弹劾的永远都是大臣,一般人连我们办公室的全称都不知道。啊,可怜的埃尔隆德阁下,和他日渐稀疏的头发。


——我看你是想吵架。


莱格拉斯目瞪口呆,不明白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想起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父亲有一天负伤回家。当他急切地问起原因,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在下议院和人打了一架。我赢了。


他父亲就是这么铁血。莱格拉斯只希望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不要像美国人一样互相扔鞋,那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你们这儿可真热闹。


这时阿拉贡又来了。


——林迪尔,阁下的人际关系总是这么好。


金雳得意地冲次官挥了挥手,差点带翻了莱格拉斯的茶杯。


——为什么你们总往我们这里跑!


——因为这里是光荣的女王陛下任命的第二财务大臣的首席秘书办公室,我们超级需要你们呀!


——给我闭嘴!


 


这天晚上莱格拉斯终于疲倦地回到家,他的父亲正一脸嫌弃地坐在起居室里喝酒。新闻办公室还是乱糟糟的,但除非法国突然向英国开战,他们不会再来打扰了。


——感觉怎么样,儿子?


——不太好,父亲。


——看来你第一天就接触到工作的本质。他们让你干了什么?


——查资料、看文件、写文件、听秘书们互相挖苦和吵架。


——听起来我这里也可以给你带来一样的工作感受。


——但财政部可以名正言顺地糊弄您和女王陛下。


瑟兰迪尔不置可否。


他们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亲吻。


中途莱格拉斯突然抬起头:


——您是否知道这个国家一半的纸都浪费在公共部门打印文件上?


做父亲的哈哈大笑。他拍拍儿子的后背,并顺势将手伸进莱格拉斯的衬衫里。


在理智尚存之前,莱格拉斯听见他父亲说:


——因此我们创造了污染、创造了就业、还创造了反对党。


莱格拉斯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因此他回答:


——是的,首相,很有道理。


 


 


 


 


 



(二) 节假日不休


对一般公众来说,基本上,陛下财政部是这么个地方。


印钱。


不不不,它们不负责发行钱币。我们有英格兰银行,我们还有皇家造币厂。


对一般内阁部门来说,基本上,陛下财政部是这么个地方。


给钱。


不不不,它们不负责给钱。我们还有个机构叫国库。


为此瑟兰迪尔首相曾不止一次公然讽刺本国人民在创造就业岗位上体现出的聪明才智。


他因此刷高了大约2%的支持率,因为选民以为他在称赞和鼓励大家。


 


这天是个法定公休日,莱格拉斯不用去财政大臣办公室上班。


首相府和瑟兰迪尔阁下原则上也不用上班,但他们通常都没有原则。


没有原则不要紧,连带着财政大臣也不能有原则。


休假前一天林迪尔咬牙切齿地告知莱格拉斯,


——不要忘记回来的上班时间。


他不能公然要求首相的儿子加班,因为他们对埃尔隆德阁下这种非正常加班的固定说法是,


——去首相那里联络感情。


女王陛下保佑他们的感情。


 


公休日早上九点,莱格拉斯勤勉地敲响首相私人办公室的门。


首相办公室当然不会对他说,


——您好,请先预约,没有预约您不能见首相。如果您现在预约,最快可以在五个月后的第一个星期与首相会面。


开什么玩笑,五个月的乔治王子都开始脱发了。


 


——阁下以什么身份前来?


林迪尔堵在门口。


——啊?


莱格拉斯一时语塞。


——我是说,阁下以首相家人的身份,还是财政大臣秘书的身份前来?


——这有区别吗?


——如果阁下以首相家人的身份前来,我们将谢绝您拜访。大臣正与首相进行谈话,我有责任保证对话的机密性。相信我,这个房间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不适合阁下知道。


这个房间发生的更多事情也不适合你知道,莱格拉斯心想。


——那以财政大臣秘书的身份呢?


莱格拉斯问。


林迪尔挑剔地审阅了莱格拉斯的着装。他似乎不太满意,但什么也没说。


——进来。


越过林迪尔的肩膀,莱格拉斯觉得首相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熟悉。


他发誓在伦敦开幕式电视转播上看到女王陛下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莱格拉斯给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尽量保持动作很轻。


——我们的政府财政赤字太多了,首相,英镑坚持不了多久。


埃尔隆德说。


——噢,听起来真新鲜。


首相语调平淡地说。


——但很现实。


——所以呢?你们成立赤字监督委员会就是为了每天告诉我赤字太多?还是你们又写了一份报告建议我们投奔欧盟?得了吧,他们还不如东盟。


莱格拉斯专心地记笔录,疑惑这听起来不太像首相和大臣的对话。


他抬头看了看林迪尔,发现后者连只笔都没拿。


——国债管理办公室的压力也很大。首相,我们有政府公债缺口。


——把国债管理办公室整个开掉就可以弥补缺口。


首相翻了个白眼,把扔在桌上。


——如果还不够,陛下财政部也可以砍掉一半,留下陛下就行。


 


林迪尔满脸写着“你怎么敢”,但他不敢。


莱格拉斯满脸写着“你们到底在干嘛”,但他不敢问。


埃尔隆德满脸写着“你让我怎么办”,但他忍住没说。


 


——为什么财政部总要问我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难道你们就不能自己想好怎么办?


首相说。


——您刚刚反驳了我们增加公债的建议。


埃尔隆德说。


——公债,你们总想增加公债。不是公债就是金融,不是金融就是产业。如果下议院的先生们今天不休息,西敏堂的顶都要被他们掀翻。这真是不错,陛下财政部又为我们创造了几个修理屋顶的就业缺口。


——别记这个。


林迪尔用手肘捅了捅莱格拉斯。


——他不是认真的。


莱格拉斯对此表示质疑。他用笔记本挡住脸,悄悄地问林迪尔,


——但我们确实不能增加公债了吧?我们早就超过了一般政府可承受公债的上限了。


林迪尔刚想解释,发现首相看了过来。


瑟兰迪尔阁下的脸看起来更臭了。


——我竟不知道阁下已经到了需要带两个秘书才能完成汇报的年纪,这不禁让我想起前任党魁凯兰崔尔女士,听说她雇佣了两个护工?


莱格拉斯心想,好吧,他终于发作了。


——其中一名是您的儿子,首相。


埃尔隆德中规中矩地回答。


——但他刚刚表明他是您秘书。


首相毫不留情地揭穿。


——当然,否则他就违反了陛下的保密法。


——听起来女王陛下的保密法已经顺利囊括了修缮西敏堂也属于涉密任务这一节。司法部办事如此得力,我建议削减公共支出计划中可以对司法部有所保留。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并不幽默!


——那阁下来示范一下幽默。


——我来并不是为了示范这个的。


——那你为什么来。


——不是阁下叫我来的吗?


——有本事你别来。


没法谈下去了。


这时林迪尔再次提醒莱格拉斯:


——这些都不要记!


——好吧。


莱格拉斯默默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两页纸。一出门林迪尔就找到文件销毁处,亲眼见证这些笔录完全塞进碎纸机。


 


莱格拉斯端着晚餐去找他父亲,这次并没有人要求他在进门前表明身份。


首相正戴着眼镜阅读早上被他甩在一边的公债提案。


——我以为您对公债不感兴趣。


莱格拉斯说。


——当然。我对这个世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感兴趣,唯独你。


首相说。


——但我们总应该弄懂别人为什么感兴趣,为了立于不败之地。


莱格拉斯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很有道理。所以他回答:


——是的,首相,很有道理。



(三) 结余资金和外交问题 上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财政拨款都能被顺利花掉。


如果把没花出去的钱和被隐瞒的钱全收回来,我们还能再有两个外务部。


——那还是算了吧。


瑟兰迪尔首相如是思索。


他当然不是认真的。


 


莱格拉斯事无巨细地向大臣汇报各部清理存量资金情况。最近他干得还不错,林迪尔是他勤恳的补充者。


甘道夫像一颗洲际弹道导弹一样冲进来。


——先生们!天哪,先生们!


他大声嚷嚷着,风度全无。


——谢谢你,米斯兰迪尔。在你的多次强调下,现在我们确实认识到我们都是男性。


埃尔隆德淡定地回答。


林迪尔飞快地翻阅当日大臣的行程,确定到底有没有与外交和联邦事务部长会面这一项。


当然没有,这不合常理。


这位外相不但事前未与财政大臣办公室通气,就连他本人,直到昨天下班,都对变更行程都毫无计划。但早上他得知不得了的消息,恼得胡子都打了结,急匆匆地叫了车从白金汉宫过来,一路还不忘抱怨车开得没他跑得快。


早上莱格拉斯出门前关注了首相办公室新闻,确定今天本国不会攻打法国、伊拉克或者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同时,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明确表示打算攻打女王陛下的属地。所以他不明白还有什么能让外相如此着急。


 


——听我说,爱隆,财政部不能削减我们的预算,这不公平。


甘道夫说。他把一摞材料塞进莱格拉斯怀里,林迪尔马上接了过去。


——过去一年里我们每天都在大把花钱。外交,噢外交,还有什么能比外交更能花钱!


——大臣,我必须提醒您,内政部和国防部至今尚未就谁更能花钱争出胜负,您这样自居第一有失公允,极易引起其他内阁部门的不满。更有甚者,如果苏格兰事务大臣、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和威尔士事务大臣就这种没有意义的攀比要求我们增拨预算,难道我们要切割外交部的预算去补充从来不正确支持我们的北爱和威尔士人民?


林迪尔提醒他。他已经迅速地看完了甘道夫带来的材料,并大致知道了外相到底想表达什么。


——够了,林迪尔,你休想用这种幌子把我绕晕。你们今天必须给我准确的答复,削,还是不削。


埃尔隆德温和地邀请甘道夫坐下。


——米斯兰迪尔,我们慢慢说。


莱格拉斯断定,大臣实际上在使用拖延战术。


——我必须提醒您,大臣,中午之前您有一个会谈计划,与教育与妇女事务大臣。这位夫人有正式预约,并且随时会用蔑视妇女权益威胁我们。


林迪尔提醒他的大臣。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接着说:


——就连莱格拉斯也知道,我们并不是要削减外务部的预算。我们只是要求收回外交部历年没有花销的财政结余。莱格拉斯,告诉大臣有多少。


——一千万英镑,大臣。


莱格拉斯说。


——我们去年的财政赤字是多少,莱格拉斯?


——八百四十亿英镑,占全年GDP的5.5%。


——对此首相阁下的评价是什么?


关我爸什么事?


——走开,你们这些烦人的钞票,不要再来烦我了?


——……


埃尔隆德示意秘书们说得稍微过了点。


 


在漫长的和各种外国人鸡同鸭讲的过程中,甘道夫掌握了一个原则:不论对方说什么、多么坚持,只需要表现得比他更坚持,就一定能找到忽悠的突破口。


这可能是为什么奥巴马总统在任何场合——哪怕龙卷风把加州从西海岸刮到东海岸——也能祥和愉快地表示他有信心的原因。


——爱隆,听我说,你这么办不行。难道我能把送给金正恩的礼物收回来并告诉他“对不起,最高领导人,我们没钱了,所以今年的礼物你就当做是幻觉吧”?还是我让礼宾局通知首相办公室,“财政部削了我们的预算,所以这次就让咱们在首相起居室里和巴西来的贵客一起体验仰望星空”?或者我现在电话驻华大使“对不起,大使馆今年支出超出预算,如果你和参赞们要想回来过明年圣诞节,最好别管中国了,现在就骑上自行车上路”?为了节省电话费,我能你这儿打电话吗?


——据我所知,宴请巴西总统的经费一直走首相办公室预算。


埃尔隆德纠正他。


——那巴西总统是自个儿从希思罗国际机场走来唐宁街的吗?!不需要翻译,请瑟兰迪尔阁下自行提升饶舌英语听力水平?


甘道夫反驳。


财相办公室的先生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可能是在畅想首相唱Hip-Hop和R&B。


莱格拉斯觉得他父亲有些可怜。


 


——总之,我们的钱你们不能收走!相反的,明年我们还需要更多的钱!。


甘道夫趁此机会下结论。


埃尔隆德再次表示这不可能,除非请外相亲自去说服首相和议院,或者亲自接管财政部并搬到唐宁街十一号。只要给外交部破坏规则,疯狂的内阁大臣们今天下午就能拆了十一号的大门。


 


无法说服埃尔隆德,甘道夫愤怒地在财相办公室里致电首相预约办公室。


预约办公室回复,今天约满,首相没有时间。


如果首相想的话,他当然有时间。


可是首相不想。


瑟兰迪尔首相打定主意不想搭理他乱糟糟的内阁班子,他们只不过比那些坐在议院的先生们体面一点点而已(还不说他们之中很多人也兼任后座议员)。这一点点主要体现在没人在内阁会议室打架,他对此其实还挺失望的。


通常情况下,首相习惯让大臣们自己争出结论。他太了解这群政客了,不管他们是靠友谊、游说、勾结、结党还是斗殴来解决问题,过程并不重要,糟心又恶心的过程更加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是否符合他的预期;如果不符合,到底该谁来调整。


这会儿他只想和他儿子吃午饭。


 


甘道夫焦躁地坐在财政大臣的小会客厅里。埃尔隆德正与教育与妇女事务大臣会面,这可能又是一场“给更多钱”的讨论。我们必须表示支持,妇女们的要求和权益总是更迫切一些。


为了防止外务部从中捣乱,林迪尔要求莱格拉斯陪着甘道夫。


——难道你不觉得荒谬吗!


甘道夫说。


——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我们可是十多年的老交情!你那时候多可爱啊,我说什么都信。


您还是别提这些了,莱格拉斯心想。被首相听见的话,别说那一千万英镑要收回,明年您就得自己徒步去希思罗机场了。


甘道夫依旧喋喋不休,陈述着花钱的外务部和不花钱就没法展开的本国外交。


这时会客室的电话突然响起。转接电话的秘书告诉莱格拉斯,首相府打来首相私人电话。


 


——回来吃午餐。


首相在电话里要求。


——父亲,我在工作。


莱格拉斯拒绝。


——现在是午餐时间。如果爱隆不让你按时吃午餐,我下午就正式向工会提出控诉:财政大臣公然违反女王陛下的劳工法。


首相坚定地说。


——大臣正与教育与妇女事务大臣会面,父亲,我不能回来。


——看在陛下的份上。莱格拉斯,难道我是在要求和爱隆或者妇女事务大臣吃饭吗?那关我什么事?


莱格拉斯觉得他父亲在用那套下议院的传统方式对待他——不讲道理。


同一个空间里,另一位资深下议院议员一跃而起。


甘道夫抢过电话:


——是的,首相,我们马上就来。


他果断挂掉电话。


 


莱格拉斯又一次目瞪口呆。


 




(三)结余资金和外交问题 下


纵然瑟兰迪尔生于政治世家,父亲欧洛费尔是一名可敬的前首相,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从政。


当别人问起他从政的原因,他总会看起来十分诚恳地回答:


——每到竞选季,我的信箱里就塞满拉票传单。这太糟糕了,我们耗用了大量的人力与精力,只为实现名义上的民主。而事实上,我们该交税的还是交税,该领失业救济的还是领失业救济。想想这些,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竞选口号是“我不得不与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而实际上他真正想的是,


——噢,见鬼。我不得不与蠢货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要追究他从政的真实原因,得往前追溯二十年,那时他还在伦敦证交所工作。


每天下午,管家会准时从保育院把他的独子接回家。像刚出炉白面包一样的小朋友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问他,


——爸爸,你今天做了什么。


——看盘、交易、看盘。


——莱格拉斯听不懂。


——没关系,过二十年你也未必会懂,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每天如此。这工作听起来既不拉风,也不炫酷。


当保育院的小朋友们相互谈论起自己的父母,莱格拉斯总是支支吾吾——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看盘”和“交易”。


久而久之,他在保育院里没有了立足之地。


三岁的莱格拉斯委屈极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贵族小孩儿中的异类,没有小朋友和他玩。哪怕他也和大家一样被管家送来,坐豪车离去。


总有那么几个坏小孩叫他“暴发户家的小孩”,直到他愤怒地蹦起来揍了他们的鼻子。


 


听说莱格拉斯在保育院里打架,瑟兰迪尔连中东石油调价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扔了客户就跑,满脑袋都在担心莱格拉斯可能受伤,车都忘了开。


但当他看见他的孩子像一截法棍面包一样直愣愣地站着,旁边蹲着一群小哭哭啼啼的小牛角包时,反而还有些得意。


——我的儿子想揍谁就揍谁!


他对保育院院长说。


院长是位可敬的太太。在她充满智慧的大脑里,清晰地保存着保育院里每一个小孩的家世。


她像看一个贵族世家的败家子一样看瑟兰迪尔,眼睛里带着不以为然的考究。


但她冠冕堂皇对瑟兰迪尔说:


——不,您不能这样教育孩子。您的溺爱会害了他。


瑟兰迪尔在她眼里看出了势利。于是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干脆地给莱格拉斯办了退学。


 


直到他们回到了家,他才问他的孩子,


——告诉我,你为什么和别的小孩打架。


莱格拉斯“哇”地哭了,脸皱到一起,鼻涕眼泪全蹭到他父亲身上。他抽抽搭搭又词不达意地解释,他并非故意,只是生气别人叫他父亲“暴发户”。


瑟兰迪尔心都要化了。他自幼作为特权阶级长大,却从未对此心怀感激。反而极端厌恶阶级,视特权为人类文明的劣根性。


而此刻他却无比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享有特权,一世无虞。


他幻想有一天他的孩子能挺起胸膛,得意地告诉那群经不起揍的小牛角包们,“我爸爸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


为此他努力了二十年,和贱人与蠢货们打了二十年交道,忍了二十年恶心,眼看就成功了,莱格拉斯却掉了链子。


莱格拉斯说不喜欢伊顿公学,想去美国念中学。他答应了。


莱格拉斯说不喜欢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想去牛津。他咬咬牙,也答应了。


他还专程带着莱格拉斯去定做了一打漂亮合体的西装,幻想着有一天受邀去参加诗歌朗诵会、钢琴演奏会和毕业典礼,看莱格拉斯穿着他挑选的衣服,在人群中向他致意。


他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却听见莱格拉斯对他说,


——父亲,我想当公务员。


这简直就像企鹅不远万里前往北极拜访北极熊,刚上岸却被告知:


——北极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还是去你家吧?


要是换做别人,他一定会挑起一边眉毛,毫不掩饰地讥讽,


——我猜阁下有毛病?


但他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他的儿子是全世界最特权的特权阶级。


 


回忆到此结束,现在时间是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十三点零五分。瑟兰迪尔坐在首相官邸的小餐厅里,脸色难看得要命。


——莱格拉斯,这是什么东西?


不需要任何人招呼,甘道夫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甚至还殷勤地招呼莱格拉斯,


——快坐下,别惹你父亲生气。


莱格拉斯裤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他猜一定是林迪尔在找凭空失踪的自己。但愿林迪尔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下午念个不停。


瑟兰迪尔没打算请甘道夫吃午饭,他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


——莱格拉斯,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莱格拉斯觉得自己才是被甘道夫带回来的东西,刚刚他几乎一路挣扎着被甘道夫拎着过来。


——女王陛下的外相,您忠实又勤勉的朋友,我的首相。


甘道夫说。


——多说点,我不知道。


瑟兰迪尔冷淡地说。


莱格拉斯翻了个白眼。他心想,完蛋。


 


甘道夫开始滔滔不绝地重复外务部窘迫的财务状况。当他说到某些驻南美小国条件艰苦,大使甚至都买不起鞋子,每天被迫光脚上班时,瑟兰迪尔不耐烦地打断他,


——说你到底想干嘛。


——您不能让财政部收我们的结余资金。我们没钱!


他坚定地就像在鉴定本拉登是全球头号恐怖主义分子。


瑟兰迪尔把一张餐巾纸折成了纸鹤,并越过餐桌将它扔给莱格拉斯。他对莱格拉斯说:


——你看,本国外交的特点。本来两句话都能说完的事情,非得扯到全世界范围内一起解决。这能不花钱?


甘道夫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阁下不能这样轻视外务部,看看内政部和国际发展部,哪一个比我们更能在国际斡旋中发挥作用!


——噢?如果如果你们真的在国际中有所斡旋,那为什么总让我往外国跑?你们斡旋的结果就是让我继续斡旋?


这看似是一场首相和外相之间的辩论,莱格拉斯忧愁地想,但实质上却是两种截然不同性格的对抗——疯狂社交引擎型人格与家里蹲型人格。


 


瑟兰迪尔首相曾在APEC上做过一场精彩万分的演讲。


当他用包含深情的眼神、决绝坚定的语调和风度翩翩的姿态陈述他对世界人民的友谊时,不知有多少人抓着电视遥控器,盼望他能在镜头前多待一会儿。


而只有他唯一的至亲知道,一但离开众人的视线,他永远是一张“别来烦我,让我自己呆着”的脸。


他发自内心不喜欢出门,不喜欢任何一个国家的首相和总统,不喜欢外交,特别不喜欢外务大臣。


但好在他很理智。其他人他都可以忍受,唯独外务大臣他得明确宣誓主权。


瑟兰迪尔把莱格拉斯想当公务员的原因归结为被时任驻美大使的甘道夫灌输了邪恶思想。他曾幻想每天能在莱格拉斯朗诵的诗歌中醒来,但现在是不可能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说什么也不同意让莱格拉斯到美国去。


 


十三点三十分,首相的午餐还没有端上来。莱格拉斯饿得头晕眼花,他觉得自己下午上班会迟到。真糟糕,这次林迪尔一定会念叨了。


另外两位绅士还没有结束餐前的拉锯战。


——告诉我,米斯兰迪尔,你们和国防部的区别是什么。国防部从来没有如此无礼地挟持我的儿子,闯进我的饭厅。


——您不能这么比较,外务部是和平的,友好的。


——换句话说是你们什么都不干。


——您太不公平。


——噢?那当朝鲜人威胁要往女王陛下的国土扔原子弹,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甘道夫保持站姿,身体前倾,双手撑住餐桌,眼睛里闪烁着严厉的光。他要用实际行动表达外务部在这种危机时刻应有的坚决态度。


——You should not be passed!!!!


他说。


——哦。就好像他们会听咱们的一样。


首相说。


外交官总是希望能在口头上获得一点好处,却总是忘了实际该怎么展开。


瑟兰迪尔对说服甘道夫感到厌倦。他看见莱格拉斯正在把玩纸鹤,因饥饿和担心能否准时上班焦躁不安。为了防止他的儿子再也不回来陪他吃午饭,他决定解决这场结局早就确定的对话。


——米斯兰迪尔,告诉我,你们今年被审计了吗?


——当然。


——审计署认可你们的结余金额了吗?


——是的。


上钩了。


——别傻了,米斯兰迪尔。难道爱隆没有告诉你,现在你想保住你的钱,要么用你那能说会道的嘴去说服下议院;当然,和议员先生们打几架也行,他们好久都没打架了。要不然去要求审计署修改审计结果,让他们承认审计署和财政部的工作双双出现巨大纰漏,以至于未能核准外务部那点可怜的结余资金。


——你觉得哪种更好办点,我完全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他笑眯眯地看着被打败的甘道夫,模样十分阴险。


甘道夫哑口无言地坐回凳子上。


和平、友好的外交部不可能去下议院打架,也说服不了屹立于内阁顶端的审计署。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英镑长了翅膀,扑闪扑闪地,向埃尔隆德飞去。


该死。


瑟兰迪尔拍拍手,唤回走神的莱格拉斯。


——现在,先生们,我们到底吃不吃午餐。


——是的,首相。我们吃。


莱格拉斯高兴地拍手回应他。



番外一  不,首相


 


五点四十三分,李在一片漆黑中睁开黄澄澄的大眼睛。


他们把窗帘拉得很紧,但它是优秀的英国短毛猫,在黑暗中洞察一切。


李跳下软垫,在柔软的地毯上打了个滚,伸了个心旷神怡的懒腰,无声地“meow”了几下,没有吵醒任何人。


接着它抓住垂下的床单,灵巧地攀上床铺,绕开睡得一团糟的被褥,跳上床前的栏杆。


李站在栏杆上往下看,仔细判断人类的睡姿,小心挪动自己的身体,确定将在最理想的地方着陆。


当然它能,每一次它都能。


首相被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梦击中了脸。


当李还是只巴掌大的小猫时,站在高处往它的饲主身上跳算种情趣。但现在它足足有12磅重,是只成年的公猫。


——这见鬼的猫。


首相满嘴都是剧烈的猫味儿。李在他脸上,肚子暖烘烘地贴着他,让他无法张口说话,只能在心中腹诽。


当瑟兰迪尔粗鲁地抓住猫的后颈,想把这该死的家伙扔下去时,莱格拉斯抢先了一步。他被事不关己的冲击吵醒了。


但莱格拉斯一点起床气也没有。他单手托起李,把它抱下床去,拧开床头灯,看了眼时间,


——总是这么准时。该起床了,父亲。


莱格拉斯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瑟兰迪尔听见拆猫粮袋子的声音。他头痛地仰在床上,不知道第多少次地诅咒他们的猫。


 


——必须把这该死的家伙弄出去。


餐桌上,首相拿着刀叉,咬牙切齿。


莱格拉斯斯条慢理地切了一块硬面包,细致地涂上蓝莓酱,装在碟子里,递给他父亲。


——别这样,它爱你。


李在莱格拉斯脚下蹭来蹭去,不厌其烦地试图用尾巴卷住他的腿。


——我也爱它,爱到一嘴毛。


瑟兰迪尔没好气地说。


——这该死的家伙从来没让我睡过一场好觉,每一天!


——你昨天打呼噜了。


——那不能证明我睡得好!


——它不过是早上饿了而已。


——难道它就不能像任何一只温顺的猫一样,软绵绵地“meow”几声吗?它比工党还要烦人!


——meow~meow~meow~好了吧,别生气了。


——meow~meow~meow~meow~meow~meow~


听见莱格拉斯的声音,李也兴奋地叫起来。小嗓子又尖又细,没完没了。


 


——去玩吧,去吧。


莱格拉斯摸了摸它的后颈,它听话地跑了出去。


瑟兰迪尔沉默地吃完了面包。在咀嚼的过程中,他编排了一篇恳请莱格拉斯同意把猫扔出去的说辞——外务部的先生们听到了一定会万分羞愧,他们拒绝外国移民时从来没用过这么礼貌、体面又坚决的措辞。


——莱格拉斯,我觉得我们不能养猫。这也是为了它好。


他开始了。


但他儿子才不吃这套。


莱格拉斯抖开一张报纸。该死的泰晤士报,他们的头条正是“内阁办公室首席捕鼠官”,难道美国总统、朝鲜最高领导人或者别的什么都比不上唐宁街10号饲养的猫吗?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你看,没有不养猫的首相。他们喜欢你养猫,否则动物保护协会会攻击我们的。


——就好像我们一天不被几十个乱七八糟的协会攻击一样。我不管,我不养。


——别这样,李很乖的。它昨天还抓了老鼠,比它的前任得力多了,不是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它就这么干过一次。而且你没看见它把死老鼠扔在我的写字台上,当着内阁秘书和国防大臣的面。它一定是故意的!


瑟兰迪尔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他再也不想回想这一幕了。


——噗。就这么一次啊,你看,它爱你。


——不行,把它弄出去。什么地方都好,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莱格拉斯又抖了抖报纸,


——那动物保护协会和首相府的传统怎么办?


——看在上帝的份上,递辞呈也是首相府的传统。


 


用过早饭,莱格拉斯把李抱进自己的书包里,他好久没背书包了。书包和他的西装不搭,为了减少曝光,他选择直接从十号穿行到十一号去。


而当他拉开书包拉链,放出他的猫时,林迪尔皱起眉头:


——莱格拉斯,这是什么。


——首相的猫。


他坦然回答,并抱着猫四处搜索。


——meow~meow~meow~


李和他一起叫了起来。


——你到底是想干嘛?


林迪尔不耐地问。


不一会儿,财相的私人房间里钻出一只小猫。腿短短的,是只非常可爱的曼切堪猫。


它撞撞跌跌地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莱格拉斯的腿。


李挣脱莱格拉斯的臂弯,自己跳了下去。当它落在地上时,林迪尔好像感觉到房间在震动。


——去吧,和开花去玩,开心点。


莱格拉斯目送它们消失在文件柜之间。


 


晚上八点零五分,他又背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原路折返。他路过首相的起居室,首相正在喝酒。


瑟兰迪尔在半掩的门缝中看到了他。


——猫解决了吗?


他严厉地问。


当莱格拉斯还是个小学生,新学期开始的前一天,他父亲都会严厉地问他,


——作业写完了吗?


而他总是心虚地回答,


——当然。


这些场景简直没有两样。


瑟兰迪尔满意地喝干了酒。


莱格拉斯飞快地跑上楼。


如果秘书、警卫或者新闻官听见他背包里有meow~meow叫的声音,那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五点四十三分,李在一片漆黑中睁开黄澄澄的大眼睛。


五点四十五分,瑟兰迪尔也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眼睛。


这是个美好的清晨,他心想,没有了烦人的猫,何不再眯一会儿。于是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五点四十七分。


首相被一个毛茸茸的梦击中了脸。


但还没完,在这个稍小一点的梦境跳上他脸的同时,另一个梦境攻击了他的肚子。


这已经不是醒来时发现自己一嘴毛的问题了。这是一觉醒来,发现土星突然失去引力,土卫一到土卫十轮番掉下来,把地球轰成个大垃圾堆。


说什么好呢?别慌?记得带上你的毛巾?


 


瑟兰迪尔在猫的身下奋力扑腾,直到莱格拉斯抱走他们。


灯光下他的儿子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或许是远古邪恶的眼神):


——啊,抱歉,父亲。我没想到它回来了,还带来了小伙伴。


——全都给我扔出去!!!!!


——不,首相,不行。


 


 



番外二  想回到过去掐死自己的人不止你一个而已


 


少年莱格拉斯坚定地认为,瑟兰迪尔是整个保守党中最保守的人。他简直是用生命诠释“保守”这个词,不选他当党首有辱党名。


那时莱格拉斯刚拿下驾照,一心想要开车出门。


但瑟兰迪尔把车钥匙藏了起来,就好像莱格拉斯准备开车去抢银行。


这简直就是极端霸权主义的手法,没他在场谁也别想上路。


莱格拉斯翻遍了他们当时住的三居室,壁炉、橱柜、被褥下面,天知道他父亲把那玩意藏在哪里,他甚至还找出了他十年前的日记本——上面还有“我最崇拜的人是我的爸爸”之类的鬼话。


气急败坏之下,他掏出了一根球棒,果断地砸开了车玻璃。


他运气不佳,被街警当成不良少年。拘留了几个小时后,瑟兰迪尔从议会跑来保释他。


他们沉默地回家,半个月互相不搭理。


等到再度交谈时,莱格拉斯提出要去美国。


 


亲子矛盾在瑟兰迪尔的竞选过程中被工党挖出来大做文章。他们煽动选民和媒体,保守党候选人瑟兰迪尔看上去风度翩翩,实际连个完整的家庭都没有,独子十分叛逆,缺乏教养。


莱格拉斯在大洋彼岸的使馆看到这条消息。


瑟兰迪尔就此发表了的得体解释,他说,


——我想人和人交往中总会有这些时刻。我们费尽心思,想要把最好的一切给到他人面前,但对方却并不领情。


或许在我看来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更加稳妥一点,不要那么冒失;但之于他,他理解成当他想自由开车,我却强迫他老实坐安全座椅。


同样一件事情,认识的不同维度让我们不可避免地存在分歧,不同的见解在所难免。就像我和我的儿子,我和我的对手,我和这个国家一切认同我和不认同我的人。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一如既往地爱他,他也一如既往地爱我。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我也一样在成长。我们会成为更好的人,正是因为发现和别人的不一样;而我们会成为更好的国家,正是因为我们是懂得自己,又能尊重他人的国民。


然而莱格拉斯十分笃定,这其中根本不存在什么认知不对等的问题。无论他父亲说得有多感人,他存心就是想让他坐安全座椅*(注一)。


 


驻美大使兼资深骗子兼保守党党员甘道夫坐在莱格拉斯旁边刷刷填自己的选票。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你父亲的首相问答。到底是什么让他明明虚情假意,又表现地如此真挚?


因为这其中有一半是真的。他对公众和政治虚情假意,唯有对他的独子包含深情。


若干年后甘道夫会为自己的选票和行为后悔不已、迎风流泪,但此刻他仍是瑟兰迪尔阁下的支持者,保守党的一员。


值得一提的是,当甘道夫终于光荣退休,发表卸任演说后,瑟兰迪尔首相动情地握住他颤抖得仿佛被帕尔金森综合征困扰已久的双手。


首相向媒体和公众高度评价他的外相:


——我们的朋友,米斯兰迪尔,是女王陛下忠实的爵士,国家尊严的守护者,连接帝国与世界的桥梁,内阁勤勉的成员,荣誉的保守党人。我们由衷感激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并祝愿他享有永恒的安宁。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这烦人的家伙终于退休了,快让他去乡下待着,看见他到处浪我就心烦。


 


莱格拉斯刚过投票年龄,也有一张选票,填好后将和大使馆的选票一起送回英国。


他小心翼翼地把选票塞进信封,提防着甘道夫随时凑过来,


——别看我,米斯兰迪尔,填你自己的!


甘道夫无视他的抵抗,使劲往他这边凑:


——不,我必须监督你。万一你选工党怎么办?要是这样,瑟兰迪尔开一百个新闻发布会宣誓他此生只爱女王也没法挽回。这太可怕了,我得代表保守党和党首阻止你走向邪路。哪天你和愚蠢的学生们一起去游行,就算我拖不住你,也好先在你头上罩个黑色的购物袋,让媒体认不出你。


——看在陛下的份上,米斯兰迪尔,我为什么要支持工党!


——从你叛逆的程度来判断,思想八成偏左。随便来个工党分子煽风点火,你准能乖乖地跟着他们走。


——这可能性还没有共和党煽动我来的大。


——别傻了。共和党怎么会煽动你,你又没有投票权。告诉我,年轻人,你信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吗?马克思、凯恩斯还有弗里德曼(注二),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普希金、聂鲁达和勃朗宁夫人,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勃朗宁夫人,毕竟她是位英国女士。别打岔,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的那三个哪个是英国人?


——……


——我真不知道。


——李嘉图(注三)是哪国人?


——不认识。


——李佩斯是哪国人?


——美国人。


——……


甘道夫痛苦地捂住了脸,他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当他还在女王陛下的领土时,曾与瑟兰迪尔打过数次照面,对后者的年轻、睿智、明察秋毫和尖酸刻薄印象颇深。


凯兰崔尔女士虽然充满智慧,但在她的领导下,保守党毕竟还是蛰伏十多年,持续在野。现在他们终于迎来了铁血派的觉醒,甘道夫打定主意,要借瑟兰迪尔的崛起,把自己弄回英国。


然而现实总是不如预想中的美好,现任党首的独子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样。叛逆倒是影响不大,他竟能如此无知,和任何一个普通少年一样,毫无经济常识和政治素养。


但甘道夫尚不知道,这其实归功于那位铁血的父亲。出于某些私心和不愿告人的理由,他从来不和他的独子讨论任何与工作、政见或是党争相关的事情。


甘道夫的心中充满了惋惜、愤怒、挑战和改造莱格拉斯的决心。


这正验证了瑟兰迪尔说的那句话:同样一件事情,认识的不同维度让我们不可避免地存在分歧,不同的见解在所难免。


但他没说的是,谁要是质疑我的想法,是想打架吗?


甘道夫把选票和其他东西往旁边拨开,越过桌子,激动地抓住莱格拉斯的手,


——你完蛋了,孩子,现在你活脱脱就是个无知、低俗的美国人。从今天起我将督促你学习,没收你的PSP、笔记本和手机。等你归国时,你父亲会激动地发现,你成为了一名风度翩翩,富有知识的年轻绅士。


后者不置可否,一脸“你这是瞎折腾”的表情。


 


瑟兰迪尔首相在他的孩子回国时确实表现得十分激动。


不过,必须公允地说,无论回来的是一名绅士还是一个小混蛋,做父亲的都一样地开心。


这种爱子归来的欣喜并没维持多久。


当这位风度翩翩、富有知识的年轻绅士告诉他父亲想往政治这条歪门邪道上挤时,首相恼火得也想去砸一砸他儿子的车玻璃。


是的,为了庆祝莱格拉斯回来,他专门给他买了新车。


首相偷偷观察了他的儿子好几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又想,把驻美大使的履历看了又看,把大使馆的相关人士审了又审,终于推断出一个逻辑完整的结论。


他掐准了美国时间,在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快要结束时,给自己的私人助理打个电话,


——给我把米斯兰迪尔叫来。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让他立刻回来见我。


看我不弄死他。


这就是外交和联邦事务大臣甘道夫悲剧政治生涯的开始。


 


注一:原梗来源于开花访谈中谈到莱格拉斯和瑟兰迪尔的关系,“我想开车,我爸不给我钥匙。”,关于安全座椅的说法首发XQ。


注二:凯恩斯,英国经济学家,宏观经济学之父


      弗里德曼,美国经济学家,反凯恩斯主义。


注三:李嘉图,英国经济学家,资产阶级古典政治经济学代表




番外二点五 魔法公务员莱格拉斯


 


——父亲,我做了一个梦。


——有我吗?


——有。


——帅吗?


——还行。


——除了我还有谁?


——魔法生物甘道夫。


——好了够了,求别说。


 


甘道夫把选票和其他东西往旁边拨开,越过桌子,抓住莱格拉斯的手,


——和我缔结契约,成为魔法公务员吧?


莱格拉斯莫名其妙。


他甩开甘道夫,从纸巾盒里扯了一张面纸,用力擦拭双手,


——不,听起来很恶心。


甘道夫觉得自己也像面纸一样被扔到了垃圾桶里,伤心。


 


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为了保守党和中老年政客的前途!


 


甘道夫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道,割开了空气。方桌上方凭空出现一块光斑,急剧扩大,最终变成一扇门。


他再次握住莱格拉斯的手,没有给少年任何挣扎的机会。不由分说,将他地拽进门的另一边。


 


这门里有瑟兰迪尔,对抗着全世界。


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战士,废墟与荆棘,恐怖与绝望,鲜血与怒火,所有残酷的东西都与他同在。 


 


他们在远处注视瑟兰迪尔独自捍卫的身影。


——只有他一个人,负担过重了。


 


长剑穿胸而过,瑟兰迪尔踉跄向前,扎着想保持站姿,终究没能成功,身形矮下去。一群小鬼一拥而上,瞬间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邪恶的工党,他完了。


小鬼们啃噬他的血肉。


 


莱格拉斯挣脱甘道夫的囚禁,但后者很快又重新抓住他。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被用力地扯了回去,在甘道夫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愤怒又痛苦的脸。


 


甘道夫一字一句地问他,


——莱格拉斯,你想改变命运吗?这个世界的一切,大可由你来颠覆,你有那个能力。


 


瑟兰迪尔并未放弃。他黑压压的小鬼中,不屈不挠的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试图重新抓起落得太远的长刀。手指抓在地上,落下触目的血迹。


 


——真的…吗?


莱格拉斯转开目光,再不敢直视挣扎的战士。


因而他错过了瑟兰迪尔在缝隙中仍注视他的目光,和想要阻止他的眼神。


——当然是真的。


 


——所以,和我缔结契约,成为魔法公务员吧?


一枚芯片从甘道夫的灰帽子里飞出——他不知何时带上帽子,还换了袍子,看起来就好似一名神经兮兮的老鳏夫巫师。


芯片悬空停在两人面前,逐渐扩大,变成一枚印着照片、条形码和二维码,信息齐全的ID卡。看起来十分眼熟,可不就是他每天上班打卡的那张。


莱格拉斯好像清醒了一点。


 


伴随着他清醒的是世界的崩溃。所有的景物都在坍塌,它们被引力吸起,毫无抵抗地飞进天空中的漩涡。


 


在分崩离析的世界之中,只有一样看起来会永恒不变的事物,喋喋不休的甘道夫。


——从今以后你将肩负和工党抗争的使命。相对的,作为回报,我可以帮助魔法公务员实现一个愿望,什么都行。 


 


——直接消灭工党?


——这个不行。


——剥夺工党的投票权?


——这个也不行。


——不是说什么都行吗?我提了两个,你都说不行。


甘道夫擦了一把汗。真不好骗。


 


莱格拉斯觉得自己更加清醒,他猜猫马上要来叫他们起床。


现在他和甘道夫站在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孤立空间,周围什么也没有,只剩白茫茫的光。


这个梦从大使馆切换到异世界,从异世界切换到异次元,到最后他终于想起来最根本也是最违和的问题。


 


——说起来,甘道夫,你到底是什么?


甘道夫拾起帽子,鞠躬,做一个绅士的致意。


突然刮来一阵大风,他脱离帽子束缚的银发凭空炸裂,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呸呸呸,头发吹进嘴里了呸呸呸,是魔法生物呸呸呸,甘道夫。


 


这太荒谬,莱格拉斯不可抑制地笑醒过来。





番外二点六 魔法政客瑟兰迪尔


 


——儿子,我做了一个梦。


——有我吗?


——有。


——在干嘛?


——不听话。


——除了我还有谁?


——魔法生物甘道夫。


——好了我知道你又想劝我辞职了,求别说。


 


瑟兰迪尔在莱格拉斯的眼睛里看到了光。他深陷于此,沉醉不已。


这束光温柔而又坚定,像集结了全宇宙的星辉。为了能永久地将它保存在莱格拉斯的眼睛里,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和我缔结契约,成为魔法政客吧?作为回报,我可以帮助你实现一个愿望,什么都行。


——让我儿子身体健康心情舒畅活泼开朗生活无忧疾病不扰貌美如花温柔体贴天天陪着我不到处乱跑不和可疑的老头子说话不养猫不养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顶嘴也不赌气并且老实坐安全座椅。


——........


——还有好好学数学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讨价还价随便我要求什么都答应绝对不问为什么。


——什么愿望这么长?


——等等我去翻一下记事本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你的许愿将不会实现。


——为什么?


——太长了我记不住。别人都只有一个愿望。


——记不住你当什么魔法生物,滚去愚蠢的美国。


 


瑟兰迪尔第1037次回到同一个时间点。


1037次他重复同一个信念:要从源头上终结一切,断绝莱格拉斯成为魔法公务员的所有可能。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向循环的起点,尝试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改变因果。从他藏车钥匙开始,到莱格拉斯成为财政部的见习公务员结束,他从不停歇,绝不放弃努力。如果在一个因果中失败,就马不停蹄地赶向下一个。


他总是告诫自己,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少年莱格拉斯第1037次拿下驾照。他一心想要开车出门,为此他找到他的父亲,


——父亲,把你的车钥匙借给我吧,我想开车。


就是这一刻。


瑟兰迪尔在心中默默地给自己加了个油。他再一次提醒自己,一定要和蔼可亲,要通情达理,否则又将引发亲子矛盾和拘留所惨剧。


 


三十秒后,瑟兰迪尔确定自己酝酿好了感情,面部表情也绝不严肃。


在爱与勇气以及希望的名义之下,魔法政客神圣诞生。


他从文件堆里缓缓抬头,送给莱格拉斯一个自认为极其亲切又友好的眼神。


之后他举起车钥匙,在半空中虚晃两圈,


——你想要开车吗,儿子?


——是的。


——求我呀。


 


莱格拉斯扭头就走。


瑟兰迪尔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掏出了一根球棒,昂首从自己面前跑过,下楼果断砸开了车玻璃。


到此为止,第1037个循环依旧按照原本的因果执行。


 


但瑟兰迪尔尚未放弃,尚有几个星期时间可以争取。


他定一定神,急急忙忙地跟下楼。


 


真糟糕,1037次因果中,莱格拉斯从来没有好运气,每一次都被街警逮到。


“做点什么,快做点什么”,瑟兰迪尔催促自己,“别让悲剧重演,做点什么”。


他冲着闻声走来的街警挥舞手臂,大声对他们喊,


——别过来!我们是一起的!他和我是一起的!别过来!


 


街警把他们拷在一起。


瑟兰迪尔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直视莱格拉斯痛苦又难以置信的眼睛。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瑟兰迪尔觉得太过丢脸,在选择合适的保释人上花掉太多时间,他们不得不拷在一起长达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中他们手挨着手,亲密得不得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好让人心旷神怡的。


——简直就是荒唐。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在一起,我要去美国。


这是莱格拉斯从和他拷在一起到未来两个星期结束中说的唯二两句话。


——别跟来。


这是剩下的一句。


 


在余下的时间里,瑟兰迪尔尝试往大洋彼岸寄了很多信。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你回来吧,我的车你随便开。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我再也不管东管西了。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下次我马上打电话叫秘书来,不会拷你这么久了。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我能去看你吗?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功课跟得上吗?有没有和人打架?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我们又不是要世界大战。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我发誓不和你说牛津的坏话了。


——别和大使馆的人玩。你怎么不回信呢?两年了,你回来玩吧。


莱格拉斯一封也没有回,是因为他一封也没有收到。


 


这些包含父爱的信件全被魔法生物拦截了。


每一次他颤颤巍巍地拆开新来的信笺,看见顶头的“别和大使馆的人玩”,就不禁按住自己的胸口,


——好受伤好受伤好受伤。


最终他按捺不住,给瑟兰迪尔回了一封信,


——别再诅咒大使馆了!让我来告诉你真相!


——正是因为你为了同样的目的不断重复莱格拉斯的因果,以他存在的中心轴让多个平行世界集结缠绕在一起,这些原本不应该相交的因果全部连接在这个循环中的莱格拉斯身上,人为地将他变成了最强的魔法公务员。


——你,瑟兰迪尔,为保守党立了大功哦。


 


瑟兰迪尔在大选结果之前收到了这封信。


他飞快地扫了开头的两行,立刻带着信走向竞选办公室的最深处。


片刻之后,在广播和电视中爆出他的最终支持率时,秘书们听见了他漫长的叹气声。


——他太累了,但他终于获得了胜利。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他们这么想着,充满同情地纷纷退了出去,给这位新晋首相留下了最后一点个人空间。


 


瑟兰迪尔将信笺撕成了碎片。当他重新回到办公室,发现一个人也没有,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


他接起电话,


——您好,瑟兰迪尔竞选办公室,感谢您的支持与来电。


——父亲?


——莱格拉斯。


——父亲,祝贺你。


 


他颓然跌在椅子上,觉得头痛得就要离开。但他终究还是决定告诉莱格拉斯真相,是他害了他,


——我害了你。


——让你无忧无虑地过一生,那是我最初的想法,到了现在,也是我最后唯一剩下的路标了。就算你无法理解,就算我什么都无法传达给你,不管怎么样,求求你,让我保护你。


他哭了。


 


——已经够了,父亲。


他听见莱格拉斯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清晰,就像他清澈的眼睛,


——之前我一直被你保护着,因为有你这份心思,才有现在的我。父亲,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懂你,所以,我也有了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并不应该是牺牲自己。


——不,我想让你幸福,我想让你和我都幸福。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对抗一切了。父亲,1037次,我全部都记得。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你一再地重复,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却依然继续为了我而战斗。原来我有一位如此伟大的父亲。这么久我都没能察觉,对不起。因为我变成现在的样子,才了解真正的你。


——你是我最棒的父亲。


 



(四)全球化问题


如果您觉得这个故事里甘道夫出现的频次太高了,小姐们,请好好想一想,我们正处在全球化进程中,日不落帝国的历史早就翻过了新的一页。世界如此之大,而首相瑟兰迪尔先生管理的国家——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等您接受了这个大前提,再让我们花一点时间来简单了解首相领导的党派。


英国保守党,前身是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托利党,历史上坚定的保皇派。十八世纪开始演化,二十世纪初与自由统一党合并,全称保守与自由统一党,最新的口号是“以改变迎接胜利”。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保守不是吗?


 


莱格拉斯一开始可并不关心这个。


当他年轻,是一名热爱诗歌、向往自由、充满斗争精神的少年。有漫长反抗期,还有许多纤细而又浪漫的忧愁,敏感或者暴躁的情绪。


而他的父亲,出于某些私心和不愿告人的理由,从不与他讨论任何与工作、政见或是党争相关的事情。


多年以后,他穿行于形形色色的政客与公务员之中,终于成为一名充满智慧、手腕灵活的女王陛下文官,方才明白人生的许多道理,渐渐懂得他父亲的良苦用心。


但当他们围坐在唐宁街十号的壁炉前,在软垫中谈起往事。他满怀真挚地向他父亲表达对自己年少叛逆的歉意,瑟兰迪尔总是笑得前仰后合,拿同一个话题来调侃他:


——你那时多可爱啊,又天真又单纯,还喜欢泰戈尔,天天躲在阳台上读什么繁华落尽生命的脉络历历可见。


他羞得满脸通红,觉得自己满腔真心全喂了狗。


这位坏心眼的父亲等待的总是这一刻。在多年政治生涯中,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人软肋。


此刻他自己的软肋带着睡帽,抱着枕头,卷在一条巨大的毛毯里毫无戒心,像曾经的小白面包一样伸手可得。他简直按捺不住要扑过去抓住他,戏谑他,玩弄他,啃噬他,爱抚他。


晚一点的时候莱格拉斯会觉得,自己哪里是满腔真心喂了狗,根本就是整个人都喂了狗。


——别咬我脖子。


他伏在垫子上面,难耐地哼哼唧唧。


 


——你走神了。


林迪尔停下来,严厉地向他指出。


——我说的东西你没记。


——好吧,对不起。


莱格拉斯十分抱歉。


他的注意力在领带上。它今天被打得很紧,勒得人回到维多利亚时代,贵族小姐们发疯地束腰,直到提不上气。而更加可恶的是,他打领带的时候,首相正在衣帽间外面喝咖啡:


——我认为你这种行为欲盖弥彰。真心的,你不觉得不舒服?


——你信不信再不闭嘴我现在就让你不舒服。


噢,这其实不能怪他。通常情况下他都能保持文质彬彬,温柔礼貌,但他毕竟曾经是一个因为砸车玻璃而留下案底的顽劣青年。更何况遗传基因是多么强大,他父亲年纪一把还经常撸起袖子,叫嚣着要和“矮到人心碎也无法挽回”的工党党魁打一架,把他揍到不能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为止。


 


——我们下午要去一趟首相府。埃尔隆德阁下要和首相为亚投行的事情进行谈话。请你在中午之前准备好材料。


林迪尔交代他。


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是一个由中国政府倡议的政府间性质的亚洲区域多边开发机构,重点支持亚洲基础设施建设,总部理所当然地设在北京。


这本来又将是个和欧洲国家没什么关系的亚洲第三世界国家互助小团体——抱歉,从它设立的目的和方式来看,看起来就是这样。


外务部甚至没有对它产生多大的兴趣。这群搞外交的先生顺理成章地认为,除非这些亚洲国家把亚洲投资银行就地拆了然后集体到欧美来哭穷,外务部根本用不着管他们举办了多少论坛、开了多少会。虽然他们还挺想参加的,至少餐点很不错。


但瑟兰迪尔首相想知道更多。他对这个团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整整三个月,持续关注它。


他顺便也要求埃尔隆德阁下一同关注。看在女王陛下的份上,以交流感情的名义。


 


——好的。但我以为我们已经决定要把亚投行的计划递交议会了。


莱格拉斯说。


在这个过程中,他见证了首相与财相多次交流感情,被其中的插科打诨、蓄意挑衅、荒诞不经、胡说八道弄得心力交瘁。首相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尽是他记下的不能说的秘密。他有义务,不能让记者、媒体和莫须有的俄罗斯间谍发现英国首相管第二财政大臣叫作“秃头”。


但无论这两位先生采用了何种讨论方式,终于还是得出统一的结论。


我们需要它。


纵然埃尔隆德阁下是一位民主自由党人,瑟兰迪尔首相也不得不承认,他宁愿和10个民主自由党埃尔隆德阁下交流感情,也不愿意和同为保守党的外务大臣多说一句话。


如果非要用言辞描述首相这种对内阁官员的古怪偏好,可以这么总结:首相对财相怀有老夫老妻式磕磕绊绊扯皮打架的信任,对外相却是七年级男女学生互相看不顺眼的别扭情窦初开。


终于晋级为正式文官的莱格拉斯如是理解。


 


首相依旧在小办公室接待他们。


是的,他们,并不是埃尔隆德阁下一个人。通常情况下秘书们应该留在等候室。运气好的时候,首相秘书会给他们透露一点口风。


当他们敲开门走进去,首相看了一眼莱格拉斯,毫无征兆地打了个电话,


——请把壁炉烧热一点,供暖系统实在太糟糕。


莱格拉斯恨得咬牙切齿。他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摆在埃尔隆德面前,找一张离首相最远的椅子坐下,顺便把领带勒得更紧。


等到埃尔隆德阁下和林迪尔脱掉西装外套后,他们开始为加入亚洲第三世界国家互助小团体进行又一场讨论和敲定。


——现在我们面临另一个问题。在我们内部会面临的所有问题中,这个将是最难办的。


埃尔隆德翻开文件夹,找出一份谈话记录。


——先告诉我外部会面临什么问题。


瑟兰迪尔首相说。


——工党会反对我们。


——这不算。哪怕我们提出能够延长人类寿命100年的超完美议案,他们也会想出一些类似于“社会养老压力负担太重”的理由来反对我们。我认为诺贝尔基金应该设立一个“反人类奖”,在任何时候我都愿意为工党投上充满诚意的一票。


——……


莱格拉斯撕下一张纸,放在一边,准备出门碎掉。


——还有吗?秃头。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个称谓涂掉了。


——没有了,抛开支持率不谈,你总能对付过去。这个内部问题是,如果我们要求加入亚投行,我们就背叛了我们的盟友。


埃尔隆德说。


——真奇怪,一旦牵涉到我们的盟友,这就是个外部问题。我以为我们的盟友也想加入?只不过他们没和我们说。当然,我们也没告诉他们。


——不是欧盟的那些,阁下,我说的是美国。


埃尔隆德把文件夹扔给首相,


——关美国什么事?我们又没有邀请他们一起参加。


——您还不如邀请他们一起参加,瑟兰迪尔。


埃尔隆德生气了。


——外务部直接向我们提出抗议,请您认真地阅读外务大臣和我的谈话记录。尊敬的首相大人,甘道夫又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在唐宁街十号和十一号之间设立一个常驻办公室,以满足他的种种需要。


——不巧,我刚想把通道给堵上,猫总是跑来跑去,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只猫。莱格拉斯,你知道吗?说真的,亲爱的,你不热吗?


首相突然转过身。


财务大臣秘书非常警惕,他又一次拉紧了领口。


——两只。谢谢您关心,还有,我不热。埃尔隆德阁下在等您。


财政大臣、秘书们(包括林迪尔和首相的私人助理加里安先生)听见瑟兰迪尔阁下清晰地“啧”一声,很是不满。


——阁下,我们不能绕过外务部直接把问题丢给议会——他们总是会通过的。美国人会指责我们破坏盟约,外务部的压力太大了。


瑟兰迪尔阁下飞快地翻过文件册,


——埃尔隆德阁下,虽然我一直认为以我国的外交水平来看,我们根本不需要外务部。但看在他们创造了就业的份上,我以为外务部的主要作用——虽然他们做不到——是为女王陛下和内阁解决问题,而不是当我们终于需要他们的时候,没完没了地抱怨我们为他们创造了问题。尤其是我们的外务大臣,可敬的甘道夫,难道他不是一位富有经验、充满智慧的美国事务处理专家吗?我不认为我们该把他禁锢在猫跑来跑去的通道里,妨碍他呼风唤雨,大展神威。


——同样的话你可以对他说。


埃尔隆德说。


——好吧。


首相爽快地答应了。出人意料地,他又拿起电话。


——请接到外务部。


他居然还用了免提。


莱格拉斯再一次环视四周,确定他们之间没有出现叛徒。


电话通了。


——米斯兰迪尔。


——是的,阁下。


——我向你提出一个美好的建议。还记得你一千万英镑的结余资金吗?我可以说服财政部不收回它,但是你得答应我的条件,具体指什么你是明白的。现在请告诉我,你同意吗?


——……


——你还有三秒钟时间。三。


——是的,首相!我们同意!外务部愿意为女王陛下和您服务,无论是美国、中国、法国还是世界尽头,为您服务都是我们的荣幸!


瑟兰迪尔果断挂掉电话。他得意地看着所有人。


——先生们,你们看,问题解决了。


——你疯了吗瑟兰迪尔?我们正准备向全社会公开了政府部门决算情况和存量资金盘活计划。你这是公然出尔反尔,带头违反游戏规则。


埃尔隆德急得跳了起来。


——噢,那就撤回它。反正你们也没公开。


首相托着腮,又想了一会儿,


——不撤回就这么公开也没关系。万一要真有人看出来,就告诉他们钱被外务部拿去支持叙利亚反政府组织好了。


先生们,揍首相是违法的。


 


 (五) 革命之夜


春风沉醉的夜晚。


莱格拉斯夹着他的文件袋从唐宁街十一号回家,正好在门口遇见瑟兰迪尔首相从女王陛下哪里回来。


他们站在唐宁街十号门口,双双取下帽子,像暂时退场的福尔摩斯,鞠一个最后的躬,行一个告别的礼,让那些驻扎在不远处的记者,拍摄一张绝好的首相预告别照片。


这是瑟兰迪尔任期内最后一次以首相名义觐见女王,五年的任期即将走向尽头,首相宣布解散议会,新一轮的大选拉开序幕。


在此之后,他们走进家门,在温暖的壁灯下,互相亲吻了脸颊。


等他们再次看着对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莱格拉斯说:


——所以说,最后一次作为首相觐见女王陛下感觉怎么样?


——他们建议我在议会说一句“我还会回来”,但我光看着陛下的脸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您觉得女王陛下会支持您吗?


——看看菲利普亲王和威尔士亲王荒芜的头顶吧,我很难判断她是不是更喜欢秃一点的。这真的很难讲。


莱格拉斯吃吃地笑了起来。他在内心中比较了一下他父亲和工党党魁的发量——前者柔顺如锦缎,后者蓬松似茅房,实在不能确定在这方面女王更偏好哪种。


但当他看见瑟兰迪尔戏谑的脸,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他父亲更好看的人了,哪怕是女王,也不能为了选择别人而拒绝他。


 


在政治学中,有一种叫“夫人外交”的巧妙战术。那些美丽的、自信的、风姿绰约的夫人们穿着当季的高定礼服,发表公益演讲,出席爱心活动,与她们的丈夫们一起力断其金。如果她们做得足够好,哪怕一个原本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男人,也能充满别样的魅力。


但瑟兰迪尔首相没有夫人,一直都没有,这正是他前次竞选时被人诟病的一点,是他的最大短板。五年过去了,短板依旧还是短板。没有人帮他去探访孤儿院、艾滋病协会和老兵疗养院,也没有人帮他出席妇女权益、儿童教育问题方面的相关论坛。这简直是致命的,就像你抓了一手好牌,一点牌数,却发现比人少了一张。


莱格拉斯对此或多或少感到愧疚。为了首相的连任,为了不搬家,为了保守党的未来和女王陛下国土的繁荣昌盛,他决心从明天开始,在任何场合都面带笑容,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公众面前,尽最大可能帮他父亲博取支持率和选票。


于是,四月的第一个早上,他穿上瑟兰迪尔给他定制的西装(并不是那些为了和普通公务员无二而购买的便宜货),打了花纹更加考究的领带,为头发到底是该高高束起还是简单地扎在脑后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首相拎着他们的两只猫从卧室里走出来。


——天哪,埃尔隆德背着我给你介绍了年轻的女秘书?


瑟兰迪尔把猫丢在衣帽间外面,猫却比他更快冲到莱格拉斯身边。


——别抓我的裤子,开花别抓我的裤子。


莱格拉斯急急忙忙地跳起来,刚刚抓好准备绑发绳的头发又松开了。就在他犹豫到底是要补救头发还是赶开猫的当口,李几乎要跳到他弯下的背上。


瑟兰迪尔粗暴地拎起李的后颈(这得益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三百天他得把猫从脸上拽下来。动保协会一定会控诉他这种行为,一定),又兜起开花的肚子,把两只猫都弄到衣帽间外面,赶得老远,然后关上门。


他抱着手臂,背倚着门,十分严肃。


——你今天怎么了?


莱格拉斯为难地低下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但瑟兰迪尔知道。他的神情与20年前和小牛角包们打架后如出一辙,就是那种混合了骄傲和委屈的表情。


瑟兰迪尔的心又化开了,像一锅刚煮开的草莓酱,咕噜咕噜地冒着酸涩的泡泡。他走过去,想抱一抱这个因为说不出为什么而窘迫的青年,却被莱格拉斯推开。


——不要抱,衣服会出褶皱。


瑟兰迪尔只好尴尬地摊着手。


——就算你想和女秘书约会,也不用这么在意吧。


——别傻了,哪有什么女秘书。


瑟兰迪尔只好威胁他:


——快说,否则我不但要抱,还要把你的衬衣领子揉得乱七八糟。


莱格拉斯只好支支吾吾地说出了那个“以更好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向他们传达单身的首相也有一个美满家庭”的计划。


瑟兰迪尔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简直比泰戈尔还要让人发笑。


莱格拉斯被他气得脸颊通红。


——父亲!泰戈尔一点也不好笑。


——当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然。泰戈尔和你都不好笑。你们很严肃,我感受到了。


瑟兰迪尔说。他把莱格拉斯拉过来,尽量不扯到他穿戴整齐的衣裳,亲吻独子的额头。


——来吧,我来给你梳头发,眼看着你的袖子就要打褶了。


在瑟兰迪尔的帮助下,莱格拉斯终于把自己收拾成令人满意的绅士。


接下来他小心翼翼近似于神经过敏一样吃完早餐(依照唐宁街十号的规则,首相不能用公款聘用厨师,而女王支付的薪水也不足以让首相承担厨师的工资。因此,瑟兰迪尔不得不和每一任首相一样——自己动手煎蛋),动作标准得像一本礼仪教科书。就算和他同桌吃饭的是女王陛下,也会为自己的随意而感到羞愧不已。


当他拎着崭新的公文包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最后一次深呼吸,准备推门出去,以最好的姿态面对在首相府工作的秘书和新闻官,或者那些可能已经守在门外的记者、市民以及其他的什么,瑟兰迪尔突然叫住了他。


——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疑惑地转过身,看见瑟兰迪尔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我确实有个忙想要你帮。


莱格拉斯不禁高兴起来。


——粗花呢自行车赛。


——什么?


——穿着粗花呢衣服骑自行车比赛。嗯,我可以载你,你小的时候我载过你。


瑟兰迪尔把广告页举起来给莱格拉斯看。


——你疯了吗?你想过那会给安保带来多大压力吗?


——得了吧,谁会去攻击一个马上要卸任的国家首相。


——你就不怕有人向你投石头吗?


瑟兰迪尔开始思考。


这不是个好信号。


果然,首相险恶地笑了起来。


——万一有那个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你可以带一兜石头还击,完事了就说是卑鄙的工党袭击我们,嗯,这个主意真是不错。莱格拉斯,你帮了大忙。待会儿路过首相办公室的时候记得把加里安叫来,我要立刻通知他和新闻办公室草拟一份新闻,到时候我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通稿了。


——……


——你真是我最棒的孩子。


——不,首相。你想得太多了。




过了十来天,莱格拉斯正清理着埃尔隆德阁下的会议纪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号码虽然陌生,但确实是财政部的号段。他拿起话筒,还以为是财政部的哪个部门没有按规定程序向唐宁街十一号报送信息。


——您好,埃尔隆德阁下办公室。


——噗。


电话那头的人笑起来。


莱格拉斯皱起眉头。他翻开电话簿,迅速查翻找这个电话号码的所有者。还没等他找到,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听说你要去参加粗花呢自行车比赛??


财政部常务次官阿拉贡。莱格拉斯记得他的电话,这不是他的号码。


接着莱格拉斯听到另一个声音在那边喊:


——我要向大赛组委会提出抗议!他们不能因为我的腿长没有达到参赛标准长度而拒绝我!考虑到我的身高,我的腿算是非常修长的。没有人能比我更适合粗花呢外套和马裤!


是金雳。电话是从国际金融司打来的。


莱格拉斯捧着头。他想,不,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林迪尔推开门进来。


——咦,莱格拉斯,你怎么还在这儿?听说你要去参加粗花呢自行车赛?


陛下啊,这可是上班时间。


莱格拉斯一手握着吵吵嚷嚷的话筒,悲愤地望着林迪尔,一脸“怎么连你也这样”。


——别和我说什么自行车赛。我没听说过,一点也没有。


林迪尔不满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不存在却又嗡嗡直叫的蚊虫。


——首相打电话给你请假,说你要去参赛。埃尔隆德阁下已经同意了。


——不行,我不去。这没有道理,你们不能强迫我请假。


他想到瑟兰迪尔荒诞的建议。好吧,首相真的很认真,没准新闻办公室连通稿都已经准备好了。


金雳的大嗓门在电话那头冲阿拉贡喊:


——你听这混蛋小子,他羞辱我。不,你们不能因为腿比我长那么几厘米而羞辱我,有本事和我比身材比例啊。


谁会想和一个上下身对半开的人比身材比例啊!


但莱格拉斯有了一个点子。他向林迪尔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拿起电话和金雳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最后满意地放下电话。


——好吧,我下午回去了。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迪尔对他的通话内容不置可否。鉴于下午他依旧还要上班,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一丁点也不想管。


 


下午稍微晚一点的时候,伦敦街头变成了粗花呢集会。


这场自行车赛虽然打着“追溯复古,倡导环保”的旗号,但看看它的赞助商拉尔夫劳伦,再想想这些被组委会严格筛选后的时尚男女和惊人数量的崭新复古自行车,这分明就是一场和环保根本沾不上边的花钱大秀。


首相穿着粗花呢外套和长袜公然站在街口,身侧停着自行车,时不时向偷拍他的群众们露出虚伪的微笑,英俊得让人咬牙切齿。


记者们凑过来问他,


——首相先生,据我们所知工党正在南城发表竞选宣言。您表现得这么悠闲,是想说明胜券在握吗?


首相摆了摆手。


——哪里,只是想秀一下我的独生子而已。


你和那些在推特上秀丑婴儿照片的蠢父母到底有什么区别。


莱格拉斯一路急匆匆地跑来,还未站定喘上一口气,就莫名其妙地被拍了一通。他疑惑地问他父亲:


——他们在干嘛?


——拍你。因为你太英俊了,亲爱的,特别英俊。


首相大言不惭地说。


莱格拉斯决定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好吧。车呢?


瑟兰迪尔拍了拍腰侧的车座,把车把送到莱格拉斯手中。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莱格拉斯并没有潇洒地跳上去,而是立刻着手调整车座。


瑟兰迪尔提醒他:


——这是按照你的身高调整过的。


莱格拉斯只是敷衍地回答了一句:


——当然,当然。


他把车座放到最低,哪怕还是不那么让人满意,但他尽力了。


然后他直起腰,向自己来的方向看去。


瑟兰迪尔疑惑地跟着他看过去。


一个欢快的毛球向他们滚来。


——莱格拉斯,好小伙儿,真不敢相信你把名额让给了我。啊,瑟兰迪尔阁下,您好,见到您真高兴,祝愿您连任成功。


然后毛球跳上自行车,伸直了腿,踩不到踏板。


——……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整个身体从自行车的三脚架中跨过,几乎是肩扛着横杠,把车蹬跑了。


这种誓死也要骑自行车的态度,真的很让人动容。


阿拉贡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摘下毡帽向父子俩问好:


——首相先生,莱格拉斯,下午好。谢天谢地,你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金雳为了这个名额念了足足三天。你们看,其实他还是挺适合粗花呢的,不是吗?


首相没好气地回答他:


——是的,看起来特别像一口卡在三脚架中发疯的啤酒桶。


——唔。


莱格拉斯捂着嘴笑起来。


 


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复古时尚先锋们骑远了,热闹的街头突然空了下来,这时还不到四点。


莱格拉斯问他父亲:


——你猜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瑟兰迪尔没有回答,看起来正生着闷气。


但这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当首相看到莱格拉斯从马裤口袋里往外掏出圆形的小石子时,脸立刻就绷不住了。


——你在干什么?


莱格拉斯恰到好处地歪了歪脑袋,天真无辜。


——噢,不是说好了要保护你吗?


——莱格拉斯,你上哪儿学得这么可恶的!


莱格拉斯耸了耸肩。


——阁下认为呢。


他是天生的坏胚子,又是潜移默化的坏心眼。


是源自于你,又是脱胎于你。


总而言之,全是因为你。


让保守党、财政部、首相办公室、选区和民调支持率都见鬼去吧,他们在街头露天咖啡店里享用了一顿糖分过高的下午茶,讨论了一些无关紧要又引人发笑的话题,和几个路过的市民一起合了影,每一张都看起来幸福极了。


等到那些骑士们终于又踩着自行车凯旋,莱格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确认金雳是不是如他夸下海口一般力拔头筹,却因为晚了一步,被涌出来人隔在了后面。


正当他卷起袖子打算挤进人群,却被瑟兰迪尔扯住。


——别急。


首相说。


还未等到他理解什么叫“别急”,就发现自己的腰被环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他长到二十三岁,又一次像孩童一样被他父亲抱了起来,举得比谁都高,看得比谁都远。


——这倒让我想起了。当你还很小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带着你漫步在街头,不让你被人挤到,让你看到所有想看到的东西。


——莱格拉斯,你长大了。(注)


瑟兰迪尔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他。莱格拉斯向发疯的啤酒桶和带着毡帽的青年挥舞手臂,看见他们惊骇的脸,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哪怕首相依旧没有夫人,他确实有非常圆满的家庭。


 


大选前最后一夜,莱格拉斯和猫一起蹲在瑟兰迪尔的怀里。他看着瑟兰迪尔如宗教雕像一般沉默的侧脸,实在摸不透父亲的心思。但他想瑟兰迪尔多少还是会紧张,这毕竟是决定荣耀的革命前夜。


胜利者得到全部,失败者了却残生。(注)


现在我的翅膀你需要吗?拿去吧。


他用前额蹭了蹭父亲的下巴,把头埋在瑟兰迪尔的肩胛骨上,希望能带来安抚。


——别担心,别担心。


半晌,却听见瑟兰迪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禁止参选人给自己下注,简直就是我国博彩行业之耻!


他那自信过头的愤慨,和从不点破却又真实存在的美梦,坦露在银白的月光下,清清楚楚。


 


莱格拉斯哑然失笑。


——是的,首相。确实就是这样,你说的很有道理。




 


注:“这倒让我想起了。当你还很小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带着你漫步在街头,不让你被人挤到,让你看到所有想看到的东西。莱格拉斯,你长大了。”


仿写自《封神演义》(藤崎龙)第120回“红水阵/血雨”玉鼎真人台词。


注:“胜利者得到全部,失败者了却残生。”


歌曲“C'est la vie”歌词(瓦列里·美拉泽 )


 


番外三  十日后


 


三点一  第一个人


 


从唐宁街十一号搬出去之前,艾尔隆德阁下需要与首相就某一些私人物品进行交割。文件、备忘录、忠告、对莱格拉斯职业规划的建议等等。他是个好人,也算是位可敬的好友,唯独不能成为一位好盟友。


瑟兰迪尔首相掂量着他搬来的文件盒——里面或许还藏有一些争吵后信手写下的人参公鸡,挽留他的念头如潮水涌出。


 ——看看你的头发吧,老友。


 临别之时,首相动情地说:


 ——就连愚蠢的索林橡木盾头发也比你长得好,更别说我还未曾见过秃头的保守党人。


艾尔隆德不客气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让那些可怜人进门。两百年来,首相官邸的准入门槛从未像今天这么高过。而且阁下是凯尔特人,严格说根本不能代表我国原住民。


——照你这种狭隘的种族观,毛里求斯就应该复活一只渡渡鸟当总统。 


——……


——退党保智商吧爱隆,十一号我还可以为你留着。


——那不可能,瑟兰。


艾尔隆德再次拒绝了首相。


当他们年轻,额头上皱纹还未长出,胸怀着改变世界的壮志,视理想为最高信条。 


而此刻他们都已不惑,成败是非皆如过眼云烟,内心却更加清楚地明白,坚持初心比什么都重要,回头不异于否认自己。


——我爱我的党派,就像你爱你的独子。我不会放弃自由民主党,就像你不能放弃莱格拉斯。那是我的梦想、我的道路、我的终点和我的坟墓。


——你的一切,包括假发套。再见,老友。


首相说。


 艾尔隆德从位置上站起来,抚平大衣上的褶皱,带上高顶礼帽。他向首相伸出右手,


——祝你好运,老友。原谅我再不能帮你更多。


瑟兰迪尔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搁在桌子的阴影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首相叹了口气,终于抽出了手。


 ——再见,也祝你好运。


 瑟兰迪尔说。眼神悲伤,语带惋惜。


 ——……


 ——???


 ——……


——??? 


艾尔隆德拎着瑟兰迪尔突然塞给他的猫,恨得咬牙切齿,忍无可忍,


 ——瑟兰迪尔,这是什么!


——临别礼物,重达12磅的成年公猫一只。见它如我。


——……那我的开花呢??


——当你送给我的临别礼物吧。


——……


——???


——我竟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秃驴,别把猫往我脸上扔!!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脸!!!!!!!!




三点二 第二个人和他的新生活


 


越过起居室的门缝,莱格拉斯看到在餐桌下蹦来跳去的猫,和抖开一张晚报眼不见为净的首相。


他抱着公文包,捻手捻脚往楼上走。


 


“莱格拉斯。”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他抱紧了公文包,跨擦跨擦向上跑。


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莱格拉斯!!!”


Run Boy !!Run!!!!


“嗤啦”


外套挂住楼梯拐角的扶手,被撕开,但这不能阻拦他的逃亡。


漫长的人生道路,难免会错上几步。他步履不停,终于不幸应了老生常谈,被掉落的衣物绊倒在地,想要退后,一脚踩空,滚了下去。


 


瑟兰迪尔被他撞倒在楼梯下面,护住他的脑袋和颈椎。


首相吃力仰头,“说真的,亲爱的,你在玩什么呢??”


只听见一声“咚”,莱格拉斯懵懵懂懂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首相半张脸被他的手压住,后脑勺直接撞在地上。


“莱格拉斯,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他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身下有人。仔细看看,还是个熟人。


“爸爸。”莱格拉斯甜蜜地笑起来。


瑟兰迪尔吓得要喷肝。上次莱格拉斯这么冲他笑,嘴里正叼着一根咬断的温度计。


首相用半张没被压住的脸努力诠释担忧,“莱格拉斯,你还好吧?”


“噢,爸爸。”莱格拉斯把另一只手也放在瑟兰迪尔脸上,给父亲搓了一张类似于名画《呐喊》的表情。


首相的心在呐喊。


“哦,爸爸。”莱格拉斯深情凝视瑟兰迪尔的脸,“我爱你。你看起来真好笑。”


那不是你搓的吗?


莱格拉斯伏下身,嘴唇凑到首相嘴边,在根本不存在的距离里,悄声诉说并不存在的秘密,“我爱你。”


首相认命了。


他当然也爱他。


在他的内心中,从未像此刻一般虔诚祈求过任何事情。


莱格拉斯,你可千万别吐啊。


 


第二天早上,莱格拉斯醒于宿醉。


瑟兰迪尔立在床边,穿着睡袍,蓬头垢面,脸黑得像蒸汽朋克时代伦敦麻麻的天,左手拎一只猫,右手也拎一只猫,给他一本维多利亚女王授权出版的初版封面《告白》,准能写出一整本死亡笔记。


“天哪。”莱格拉斯吓得闭上眼睛,卷进被子里。这是做梦,我还没醒,这是做梦。


首相的声音响彻温暖的黑暗之外,“莱格拉斯,你就算打开固有结界也没有用。”


“给你三秒,我要放猫了。”


“三”


“二”


“一点五”


“一点二”


“一”


“……”


“零点八”


他掀开被子,扑过去抱住首相的腰,“爸爸我舍不得你T口T,我不想去上班!!新换的财相看起来好凶!!!!!”


“……”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爸爸我怕!我要辞职!我要回去读书!!!”


“……莱格拉斯,这套对我来说没用。”


“切。”


他撇撇嘴,自暴自弃地坐了回去。


“虽然我不赞同你下班后和离职的同事去酒馆喝酒,但我能理解你即将成为首席秘书的忐忑。”首相严肃地说。“莱格拉斯,埃尔隆德和林迪尔请我转告你,你会干得很好。”


回想前任财相和秘书对他的照顾和帮助,感动和怀念如海浪冲刷心田。


“为了鼓励你,减轻你的负担,以后你可以不用每天中午回来和我吃午饭。”


诶?


埃尔隆德和林迪尔的脸在炸鸡、外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等等从未出现的自由曙光之中,渐行渐远。


莱格拉斯掀起被单,摇摇晃晃站立于床铺之上,振臂高挥,致新世界!去门的另一边!


而首相依旧拎着猫,平静地说出更加不得了的话。


 


“开玩笑。”


“以后我会每天中午过去和你一起吃饭。”


 


“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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